魏延之死——十四
2003-12-23新闻来源:网络作者:未知如您是作者或您知道,请与我们联系,谢谢。网站感谢jxflrh提交



夜里。
魏延、马岱等几名前军的将领围坐在篝火旁。
火舌舔着干柴,发出啪啪的声响,向四周喷吐着光和热。但周围的几个人,脸上却
都带着寒气。
'今天虽然击退了赵统的伏兵,我们的损失却也是不小,'魏昌说道:'而且我担心
,经过今天这一战,士兵的逃亡恐怕要更加严重……'
魏延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他的脸在火光照耀下一阵明一阵暗,嘴唇咬住,一贯虎
虎生气的眉目也低垂着,仿佛在苦苦思索什么。半晌,魏延长长叹了口气,抬头问
马岱:'瑾之,你看如何?'
马岱也呆了一呆,然后开口,声音里含着掩饰不住的失落,显得有些有气无力:'
今日一战,既未能打垮王平军马,又未能抢占地龙道的山口。南谷口中央那土山是
王平主动退让与我的。估计明日之内,杨威公的大军便将赶到了。那时即便我们占
据险要,这内无粮草,外无城池的,怕也支撑不住很久……'
魏荣看了马岱一眼,欲言又止。
马岱接着道:'因此,文长你不可在此地久留。必须另想办法。'
魏昌抢着说道:'对,父亲应该率领亲卫人马,连夜退往汉中,到那里再聚集部众
,抵抗杨仪。我兄弟二人愿引三千精兵,在此地挡住杨仪!'
'不!'马岱道:'文长,你若是退往汉中,割据国家,朝廷为免内战,必然以圣旨
召唤。你若不从,则是反叛国家,违抗王命,其罪更甚。即是服从,也显得被动。
何况现在倾国兵力,尽在杨仪手中,他要是全力出击,你即便退到汉中,也未必就
能挡住。'
'那按马将军的意思……'魏昌问。
马岱道:'前军交由我们几人掌管,在此地拖住中军。文长你轻骑便装,连夜奔赴
成都,面见圣上,陈明原由,或可得免。'
'什么?'魏昌怒道:'马将军你的意思,是要父亲交出兵权,束手就缚?'
'不是束手就缚。'马岱平静地说:'我前军数千兵卒,是断难与中军数万大军抗衡
的。长此对峙下去,不但于事无补,反而损害国家元气。且内战一起,难于平息,
两军争端愈发分解不开。则我汉朝基业,岌岌可危。若是文长主动去面见皇上,表
明衷心,一则显示我前军本无反意,平息朝野议论,二来以此姿态公诸于众,中军
众将也不便再下黑手。由此便可消解我汉军内部争斗。料想当今皇上,聪慧圣明,
又素知文长忠勇果烈,必有圣断,也不致委屈了文长。'
'马将军,'魏昌道:'你说父亲留在军中,会引得内战不断,所以当弃了兵马,独
身见皇上。可杨仪这厮阴险狠毒,万一父亲离开军队,被他陷害,该如何是好!
'
马岱道:'伯盛,我关心你父亲,心情不在你下。但现在国家危难,若要说万全之
策,原本是没有的。我劝文长离开本军,去见皇上,不过是省却一场无谓内战,替
国家保存元气罢了。至于文长的安危,自有皇上做主。'
魏延耳边听他们争论,心里自顾盘算着。忽然轻轻吐口气,下了决心。
'不行!'魏荣站起叫道:'父亲不能去成都!外间纷纷传说,讲当今皇上昏庸,父
亲去往成都,万一被*臣构陷,枉遭冤屈,岂不成了千古之恨?父亲还是速回汉中
为好!'
马岱道:'仲华不可胡说!文长……'
'你们都不用说了。'魏延轻轻摆手:'我不去汉中,亦不去成都。'
魏荣一怔:'那父亲是打算……'
魏延道:'我要留在此处,与杨仪决一死战。'他语气很平和,仿佛在叙说着一件丝
毫不关紧要的小事:'我与杨仪,不共戴天,国家终不可并容我二人,'他的声音有
点沙哑了:'这次争端应是我挑起的。我不该一时意气用事,以至败坏诸葛丞相的
大计。损伤国家元气,终是大过,那便以血洗罪罢。明日一战,我若杀他,则统帅
全军,即刻回师北伐,将功补过。若不成,则当自刎于阵前,以谢丞相在天之灵!
'
'父亲!'魏昌、魏荣失声叫道:'不可……'
魏延摇摇手:'好啦,都去休息。明日还有一番恶战呢……'

将领们都走了,魏延却还坐在火旁。
还有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天亮之后,将是一场规模宏大的血战,决定着他的命
运,也许会决定着整个蜀汉朝廷的命运。
魏延忽然产生一种疲倦。和几天前,诸葛亮死那个晚上的感觉极其相同。这样拼死
拼活的撕杀,究竟为的是什么呢?
以前他常用这个问题来问自己。回答是为了兴复汉室,光宗耀祖。那么,今天他的
行动,又是为了什么呢?
自己究竟是独木擎天的功臣(就象丞相一样),还是扰乱国家的罪人?
也许,功臣也就是罪人,罪人也就是功臣吧。
他忽然摇了摇头,抓起放在身旁的酒壶,把里面的半壶酒一气灌进嘴里。一些酒浆
顺着胡子流到前襟上,他也不管。酒的烈性刺激了他的神经,也把那些没有好处的
胡思乱想冲走了。
他开始仔细考虑明天的战术布置。
能够胜利吗?以七千名前军士兵,对抗中军数万大军,也许会有机会……
毕竟,除了姜维,他以为中军没有人能撼动他。而姜维,应该总还有北伐的想法吧
?他也不希望自相残杀的……

马岱独个儿在山谷边漫步。
远近,前军数千将士围在一堆堆篝火旁露营。不时传来轻轻的议论声。
马岱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的泥路凹凸不平,还不时有植物的枝叶被土埋了半截,
绊住步子。四周的山和天空象一口大钟扣在头上。他觉得很压抑。
魏延刚才的话还在耳中回响。看来,这位朋友也开始意识到希望的渺茫了。
'回师北伐,将功补过'?马岱苦笑了一下。魏延难道还有可能杀掉杨仪吗?

今天黄昏时分,又有人乘着夜色逃散。加上白天战斗的损失,现在这里总共只有不
到七千人马了。
从五丈原撤退时已经抛掉了大半的辎重,现在携带的粮食只够支持五天,战具、箭
矢也不齐备。就凭这些,拿什么和中军数万大军抗衡?
白天那惨烈的战斗又映入头脑。蜀汉穷全国之力纠集的兵马,就在这样的血战中一
片又一片消灭在自己人的刀枪下。马岱拼命闭了闭眼睛,低下头。
自己跟着魏延走到这一步,究竟是为什么呢?

马岱走近一推篝火。周围的士兵大都已经睡着,只有三四个人背朝着他,在悄悄地
谈话。
'你说,明天还会这么打么?'
'那是一定呢。今天打这一仗,谁也没占到便宜,明天肯定还打的更凶。'
'今天我们不是赢了么?'
'什么啊,人家是先头部队,才一两千人,后面还有好几万呢……我看悬的……'
'我不想这么打了。'
'自己人打自己人,心里可痛的很哪。'
'干吗要这么自相残杀呢?'
'你没听说吗?中军杨仪大人造反了,魏大人要平叛啊,所以就打起来了。'
'对了,'又一个士兵似乎刚苏醒,迷迷糊糊地问:'有人说诸葛丞相已经去世了,
是真的吗?'
'不会吧,如果是,魏大人该为丞相戴孝才对呀,怎么没对我们说呢?'
'我倒听说,'一个士兵神秘地压低了声音:'说是我们魏大人违抗丞相爷的军令,
把老人家活活气死了。所以杨大人才带着中军追杀魏大人哪。'
'啊?那不是说魏大人才是造反?'
'胡说什么啊,'第一个士兵怒斥道:'魏大人对国家忠心耿耿,怎么会造反?我可
听说,就是中军杨大人--好象叫杨仪吧,就是他把丞相害死的!'
'那么,丞相爷是真的死了?'一个士兵的声调忽然低沉了。
'不会的,丞相爷是天上星宿下凡,他老人家一定长命百岁……'

马岱转过身。现在流言已经越来越出奇了。但他不想去追究。也许明天之后,一切
就都结束了。
他慢慢走到谷口。外面,黑黝黝的群山间露出深蓝色的天幕。群星点缀其中。夜风
扑面而来。
又是一阵无法抑制的郁闷。

'马将军。'背后有人轻声唤道。
马岱转过身来。是占星官赵直。
'赵大人,有什么事吗?'
赵直的脸上带着诡秘的平和:'事情到了这一步,马将军有甚么打算?'
马岱心中一跳:'什么?'
赵直的声调依旧,侃侃道:'明日,杨长史所率大军便要杀至南谷口。魏军师虽然
善于用兵,但以马将军看来,凭前军力量能挡住中军么?'
马岱摇头:'不能。'
赵直:'前军一旦兵败,魏延殒身自是必然,将军难道就不另为自己找条道路?'
马岱的嘴角翘了一下,眼睛直盯着赵直:'赵先生此话,是什么意思?'
赵直坦然一笑:'实不相瞒,我奉诸葛丞相之令,在前军挂职占星,实则是为探明
军心。魏延一心北伐,本为汉室做想,固是忠勇可嘉。但他妄自尊大,竟敢违抗军
令,遂成汉家大患。若不迅速处置,让彼势力蔓延,造成国家动乱,则诸位英烈,
怕也难瞑目九泉。将军是忠良之后,不可与之同流,因此……'
马岱打断他:'我终于明白是谁在散步流言了。'
赵直道:'散步的虽是流言,却不是妄言。现在杨长史、姜征西已经在半途为丞相
发丧,全军将士悲愤异常,决心舍生忘死,一举扑灭叛乱。所谓百人一心,力足断
金,何况十万众乎?就说前军数千儿郎,又有谁个不尊丞相?魏延违背丞相遗命,
一意孤行,为乱军伍,已犯众怒。至于覆灭,迟早之事,负隅顽抗,不过是螳臂当
车耳!'
马岱一边听他说,一边用眼光瞟瞟四周。四周还是一片寂静。
等他说完,马岱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赵先生是教我……'
赵直点点头:'反戈一击,带罪立功。马将军,魏延作乱,于国家是利是害,自也
不必我多说了。马将军追随乱党,未免辱忠良威名。我为马将军建议,明日决战之
时,忽然起兵倒阵,擒杀魏延,击破叛军,平息内乱,则功莫大焉!'
马岱低下头。赵直又道:'马将军,你与魏延的交情,在下也略知一二。为朋友之
计,忠心相随,也是一片赤诚。但世有大是大非,当为社稷而谋,古人大义灭亲,
亲尚可灭,而况朋友?且魏延刚愎自用,兴兵为祸,扰乱国家,自取灭亡,将军又
何必与他陪葬?'
马岱不声不响,只是用拳头轻轻敲着大腿。
赵直加紧道:'马将军,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大义当前,将军一定要三思啊。'

马岱猛一抬头:'请问赵先生,你前来游说,是奉谁的命令?是杨威公,还是姜伯
约?'
赵直哈哈一笑:'我十年前受诸葛丞相救命之恩,日后又多蒙教诲,自当为汉室尽
忠。今日说的这席话,纯自肺腑,一是为了维护国家的大业,二也是为了全将军的
忠义。将军听我说辞,有理即从,无理即罢,至于我奉谁的命令,又何必多问?'
噌的一声,拔出随身佩剑。剑身在夜色中发出微微毫光。是一把宝剑。
马岱不动声色:'你要作甚?'
赵直退后两步,哈哈一笑:'恐将军不信我话,故一死以表赤诚!'手腕一转,锋利
的剑刃向自己脖子上刎去。
马岱大惊,慌忙抢前去拉,但慢了一步,剑锋己将赵直的脖颈拉出一条大口,鲜血
泉涌而出。马岱急呼:'赵先生!赵先生!'赵直面带微笑,嘴里嘟哝着什么,眼睛
却直盯着马岱。马岱看着他的眼睛,眼神里露出的,是期盼,还是信任?一会儿,
赵直的手渐渐冰冷下去,眼睛也蒙上了一层灰色的膜。

马岱轻轻放下赵直的尸体。他的衣襟被鲜血染透了一大片,可他仿佛没有感觉,只
是缓缓地踱步。
一阵夜风,马岱张大嘴巴,贪婪地吸了几口清新的空气。
我该怎么办呢?
魏延之死——十四(2003-12-23)
魏延之死——十五(2003-12-23)
魏延之死——十六(2003-12-23)
魏延之死——十七(2003-12-23)
魏延之死——十八(2003-12-23)
魏延之死——尾声(2003-12-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