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煮酒——曹操魔方之九、膝下与暮年
2003-12-27新闻来源:http://www.6000year.com/readwriter.asp?UserId=120学人社区作者:周泽雄_网站感谢_jxflrh_提交



  曹操性格上的繁复多变,在儿子身上也得到了体现。在中国五千年历史范围内评选最
优秀的父亲,曹操大概也能荣幸入围。他的儿子们不仅能力过人,体现能力的范围也各不
相同,如果我们暂时忽略来自母亲一方的遗传因素,则从这些儿子的各擅胜场上,我们也
可看出曹操本人基因构造的复杂。

  曹丕作为帝王乏善可陈,一次大宴宾客,曹丕竟然还向臣下提了这样一个可笑又可怕
的问题:'若君王和父亲都生着一种相同的顽疾,而你手上只有一副救命药,你是先救君王
呢还是先救父亲?'这和某些女子老喜欢刁难丈夫的那个弱智问题何其相似:'若我和你母
亲同时落水,你是先救母亲还是先救我?'但他讲过'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
之墓'这样的话,身为九五之尊而能有这份自知之明,实属难得。曹丕作为文学评论家,简
直有劈山之功,在他颇有散佚的《典论·论文》中,不仅说出'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
盛事'的靓语,让文人墨客感动至今,还曾以筚路蓝缕之德,通过对当世文人的评点,作了
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首次尝试。《与吴质书》中对建安七子的概括,亦颇得要领。曹丕的
文章虽无法与父亲较量雄奇慷慨,但也能自成一家。据我浅见,曹丕的观察能力颇为了得
,诸如'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愚,入朝见嫉',及'观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节,鲜能
以名节自立','文人相轻,自古而然'等提炼,皆切中肯綮,发人所未发。有此数语,曹丕
也足可在中国文学史内随意出入,占据一个不亚于他在中国帝王史上的显赫位置。

  有必要提一下'才高八斗'的曹植吗?他的辞赋里,有着最华美的藻翰、最丰润的意象
,不仅时人咸瞠乎其后,放眼千年,亦难逢敌手。曹植还是忧郁的,自早年与兄长曹丕争
夺太子权铩羽而归之后,尤其因擅走司马门一事遭到曹操蔑视之后,曹植的地位一落千丈
,连妻子都被父亲杀害。'大难出诗人'、'文章憎命达',作为幸灾乐祸的后人,我们反而
从他的诗文中更能读到一些幽怨之气。生命的晦气转化为艺术的亮色,这是艺术世界中屡
试不爽的规律,曹植体现得尤其充分。人们习惯于将曹植想象成一个文弱的诗人,牢骚满
腹,只知整天与几位脾性相投的朋友饮酒谈天。这其实是一个错觉,文武全才,这是曹操
培养儿子的基本方向,曹植虽不及曹丕那么擅长击剑、摔跤、射猎,但沙场上的志向也是
不输壮士的。如果当年带兵去合肥与孙权打仗乃是迫于父亲命令的话,后来屡次三番地向
曹丕、曹丕死后又向魏明帝曹睿写出《求自试表》,则明显表达出曹植体内亦有一股效命
沙场的胆气。

  曹操有个一脸黄须的儿子曹彰,武艺惊人,也许竟可与许褚、典韦一流悍将比试一番
。他不仅擅长射箭骑马,臂力过人,尤其还有一段'手格猛兽'的传奇经历。如果相信史书
记载的话,曹彰打虎和后世的武松完全是两个境界:曹彰几乎是以一种狮子搏兔的气概,
将老虎逗弄得俯首帖耳,没一丝脾气。曹操对这位'黄须儿'自也欢喜非常,但仍不忘提醒
他:'你不知道念书,只知乘马击剑,此匹夫之能,算什么本事。'遂亲自圈选了若干经典
,让曹彰读去。曹彰肯定蛮不情愿,私底下常对人抱怨道:'大丈夫当横行四海,效法卫青
、霍去病,带十万兵驰驱沙场,焉能在家里作一介博士。'曹彰果然捞到了机会,作为骁骑
将军带兵镇压代郡乌丸的叛乱,曹彰大获全胜。曹彰临行前,曹操曾这样告诫他:'居家为
父子,受事为君臣,一旦违我军令,你可别指望我网开一面。'曹操另有一个小儿子曹冲,
他有可能是曹操儿子中最出色的一个,不仅最聪明(比'才高八斗'的曹植还要聪明),还
最仁慈。曹冲天生夙慧,洞悉世情,极富同情心,曹操对他宠爱有加。曹冲的死,也许是
曹操平生遭到的无数次打击中最惨痛的一次。当时曹丕在一边劝父亲节哀,曹操脱口说道
:'这是我的不幸,你的大幸。'曹丕做皇帝后有一次仍心有余悸地承认:'假使仓舒(曹冲
字)在,这皇位轮不到我来坐。'有件事颇能说明曹操的丧子之痛:历来不相信天命的曹,
为担心幼子墓中寂寞,竟然打起了'攀阴婚'的主意。有个叫邴原的人也有一女早亡,曹操
请求将这一对不幸的童男女合葬。邴原拒绝了。

  曹操的儿子虽个个了得,寿命却都不长:除曹冲外,长子曹昂很早就死于战场,曹丕
不过活了四十岁,曹植四十一岁,曹彰死得更早些。曹彰之死,也与曹丕弄权有关,区别
是曹彰没有启动刀兵,而是'愤怒暴薨'。

  曹操的死,常被人奚落嘲笑,因为他死前语无伦次,毫无英雄气慨,竟然吩咐起自己
的婢女日后该干什么,竟然考虑起'组履分香'之类细枝末节的事来。然而在我看来,曹操
《遗令》是既不同流俗又独标高格的,其中闪烁着清醒、明智和至为难得的朴实。他肯定
自己的只是'军中持法'的严明,明确指出自己平时的'小忿怒,大过失',不应被仿效。他
对自己的丧葬规格作出严格的限定:'敛以时服'、'无藏金玉珍宝。'他要求'将兵屯戍者,
皆不得离屯部,有司各率乃职'。

  那是距今1780年前,一个盖世英豪在自己六十四岁弥留之时吐出的肺腑之言。

  虽然曹操《遗令》中明确指出了自己的埋柩之所:'葬于邺之西冈上,与西门豹祠相近
',奇怪的是,关于曹操在漳河上设七十二疑冢的说法又不胫而走,越传越邪。无风不起浪
,我相信这一传说的始作俑者多半为盗墓贼,他们想必把西门豹祠附近的大小山头掘了个
底朝天,一无所获,沮丧之余只能编出这一传说来自慰。

  真有意思!曹操的墓究竟在哪儿呢?曹操《遗令》中流露的究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
善'的真切情感,还是更深沉的权谋诈术呢?有人曾恶狠狠地写道:'人言疑冢我不疑,我
有一法君未知。直须发尽疑冢七十二,必有一冢藏君尸。'立刻就有人代替曹操回答道:'
人言疑冢我不疑,我有一法君莫知。七十二外埋一冢,更于何处觅君尸?'无聊至极!

  随他们去泄忿吧,我们不是盗墓贼。有这点时间,还不如回到梅子青青的时刻,重新
聆听一遍曹孟德煮酒论英雄吧。'设使天下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曹操这
一番不避自夸的感慨,也值得我们刮目相看。
青梅煮酒——曹操魔方之九、膝下与暮年(2003-12-27)
《青梅煮酒》:一代完人(2003-5-28)